时光中的潜行者
“要是能弄到一辆小货车,我们就万事大吉。现在我得多挣钱,这样到秋天就能把房子弄好。房子冬天也得住人了。”三十多年前,一个中年男子在苏联伏案写下如是字句,倾诉完这些生活细碎之后,他又转身就马上投入《索拉里斯星》的准备中。
这就是他——“世上只有一个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1932年生于苏联,1983年离开苏联,1986年逝于巴黎,享年54岁。塔可夫斯基与伯格曼、费里尼一起被誉为欧洲艺术电影“三位一体”之一。他也许不是三人中最好的,但绝对是最具有诗意的导演,所以有人评价伯格曼是经,费里尼是文,而只有塔可夫斯基是诗,一生用光影捕捉编织到生命的柔软与时光的感动。塔可夫斯基平生只拍过七部半作品,却部部经典,今年刚走的伯格曼对塔可夫斯基亦自叹不如,“我穷毕生之力在轻叩那个梦幻世界的门扉——塔可夫斯基能够悠游自如的世界,却只能偶尔一窥其堂奥而已,我的大多数努力均未能如愿以偿。”
塔可夫斯基做电影,亦著文,他的电影理论《雕刻时光》国内也出版多年,反响颇为热烈。塔氏毕生一直坚持写日记,但因为各种原因,他的日记一直没有全本,《时光中的时光》收录了自1970年至1986年间的日记,始于筹拍《索拉里斯星》,终于塔可夫斯基逝世前最后两周,几乎囊括了塔可夫斯基的创作生涯与重要人生轨迹。
“要是光景好,我早就成为百万富翁了。从1960年开始,每年拍两部电影,我已经拍了20部……”早在1970年,塔可夫斯基就如是盘算,但是事实上一切都难以兑现,终其一生,他只拍了七部半作品。作为艺术家,他从没放弃争取创作自由,但是现实的局限造成的求之不得亦成为他痛苦的根源,他黯然写下“人活着所需甚少,工作起来自由自在才是可贵的”。
塔可夫斯基一生坎坷,不断地在焦虑与绝望中摇摆,但是他始终没有放弃艺术追求,始终以一己之力坚守。我尝引塔可夫斯基境遇坎坷使得他拍片稀少为遗憾,但是现在看来,也许只有七部半也算保全,至少避免了塔可夫斯基的艺术沉沦,就是费里尼这样的大师,后期亦是讨好观众而不得。
日记有着直击心灵的独特魅力,与《雕刻时光》中的深邃飘逸不同,《时光中的时光》中的塔可夫斯基则彻底走下了电影神殿。写日记的塔可夫斯基与比只拍电影谈电影理论的塔可夫斯基亲切得多,他也成为一个大众可以理解的人,他会不断为衣食住行焦虑,他为工作不顺而怨天尤人,他也对同行大加褒贬……日记使得我们更能贴近塔可夫斯基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大师原来与凡人一般,他也彷徨,他也绝望,他也无助。
阅读塔可夫斯基日记是一种震撼的体验,亦可发现日记叨叨絮语背后与塔可夫斯基电影主旨的相通之处。塔可夫斯基一生对艺术的不懈追求令人感叹,而一切的力量源泉也就是他的电影的关键词:信仰,这也来自俄罗斯知识分子的传统。同时,俄罗斯传统的失落使得塔可夫斯基对现实始终抱以清醒的危机感,“我们那些毫无意义,毫无用处而又伟大的俄罗斯奥义何在?悲哀。”“我们的知识界,我们的民族,我们的艺术都危机四伏。如果艺术的衰落显而易见,如果艺术是这个民族的灵魂,那么,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正苦于精神危机。”也许也因为对现实的疏离,塔可夫斯基也因此一直十分欣赏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感叹“陀斯妥耶夫斯基,可以代表我在电影中想做的一切”。
在电影《潜行者》中,塔可夫斯基通过主角告诉我们,成为潜行者——无法拒绝未知真理的诱惑,是宿命,是从出生就无从逃避的职责;时光对于塔可夫斯基有着特别的意蕴,他把拍电影譬如雕刻时光。塔可夫斯基认同艺术家终身背负让大众感受到事情的本质这一重担,从这个意义上,艺术家才是时光中的潜行者,塔可夫斯基自当归属其中。在一次采访中,塔可夫斯基表示“任何人决定要成为导演,必须付出一生作为赌注”,不错,他自己正以一生实践了这一信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