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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卡基:我们还在半全球化时代
地球真的是变平了么?我们处于弗里德曼所谓的全球化3.0 时代么?公司如何生存?新兴市场将取代成熟市场地位么?公司的战略应该如何重新定位?……在美国哈佛商学院及西班牙IESE商学院全球战略教授潘卡基.格马瓦特(Pankaj Ghemawat)看来,彻底全球化图景只是看起来很美的田园牧歌,是一场从未到达时值今日,我们仍旧处于半全球化时代,
地球不是平的
中国经营报:最近您的新书《重新定义全球化战略》引发世界各大媒体与商业的热烈讨论,您认为目前只是一个半全球化时代(semiglobalization) ,引发很多争议,您能就此谈谈么?
潘卡基:在1850年,有一个叫戴维的人他就写了一本关于全球化的书,对比今天的情况,我们可以客气地说:戴维你好有眼界,你准确的预测了世界150年以后的情况;我们也可以不客气地说:戴维你不仅仅是前瞻150年,而且甚至是前瞻了200年。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没有到他所描述的状况,而且我认为未来几十年当中,都不可能一下子实现。
我们往往自以为我们非常了解全球化,但是实际上我们很多想法都是错的,比如大家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新技术会把所有的人聚在一起,打破各种各样的障碍,使得世界融为一体。这样的话可能听了无数遍了,你可能会想这是被大家讲滥的话。全球化不是一个新词,早在1850年代就有人这样说,20世纪早期享利福特也说这个世界正在全球化,二战后这样的说法更多,“地球是平的” “国家的终结”这类话已经很古老了,但人们实际上并没有研究数据,不能说看到一个美国人在一个中国小村落,就说这个世界果真是是平的,这并不可靠。
为什么世界不是平的?首先,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很困难,比如语言,这是文化差异,它不会很快地消失;其次,政治因素也不会消失——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它们不会消失……这些都是全球化的障碍,映证了“世界是平的”这一观点的失败。比如说三年以前,没有人想过政府会大量的投资,产生主权财富基金,但最近卡塔尔政府就投资了美国公司,这个事件让人们意识到即使金钱也和政治相连;再想一想中国的中海油(CNOOC)并购美国的优尼科(UNOCAL),但美国国会说不,这关系到国家安全;即使跨国企业的转移,也要受到政策的限制……
所以不能说这个世界是平的,因为在一个真正的全球化的世界中,任何人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可以和任何人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我用“半全球化”(semiglobalization)这个概念是想说没有百分之百的全球化,如果要做预测的话,至少在未来几十年里不会有完全的全球化出现。理解这一点对于经济决策者来说尤其重要,而对于大学里研究国际经济的学者来说,他们不愿意花时间进行公众讨论、与记者对话等等,其实在经济学的领域内,全球化只是一个很疯狂的概念。
中国经营报:2005年以来,《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的畅销书《地球是平的》几乎卖到世界每个角落,他认为技术让全球化得以实现。我注意到最近大家谈论总把您的新书和他的书对比,您新书为什么不直接叫“地球不是平的呢”?
潘卡基:《重新定义全球化战略》只有不到15页的内容是谈论“世界不是平的”,剩下的内容都是讲这个世界的差异,我们都面临很多选择,所以剩下的内容都是有关商业决策的。从营销的角度来讲,《世界是平的》卖了500万册,所以如果用《世界不是平的》这个名字来做对比的话,从营销角度来讲是有利的,对于我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的预设读者是商业决策者,比如IBM、GE的总裁,我希望能帮他们发现如何应对这个世界的差异,以做出好的商业决策。
中国经营报:有一个词语 globaloney(全球胡话)特比是来形容全球化话语的狂热,那么您觉得屡屡出现这种现象的根源是什么?
潘帕基:globaloney是一个美国的表达,它的意思是对globalization的夸张,它出自于60年前《时代》杂志的一个作者,当他听到一位政治家强调“同一个世界”时,他认为这太夸张,所以用了这样一个词。我们研究发现一般人对全球化发生的影响力通常会过分估计、预计太高,全球化早晚会来,但是不是那么快的事情。
globaloney之所以层出不穷,我认为有几点原因,首先关于全球化的探讨往往缺乏数据,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大家很容易就会轻信。《世界是平的》里没有看到一个数据,我的这本书里也没有任何数据、统计、图表,因为这是一本大众读物,经理们并没有时间和耐心去阅读数据,所以我只是在书里简单地表述我的观点,并不罗列大量的数据,但在我的其它学术论文比如《半全球化和国际商业决策》,你可以看到很多数据,数据正是我的研究赖以开始的地方。
比如现在大家都相信有大量的资本在全球各地流动,各地的资金流状况都是一样,按道理全球FDI(外商直接投资)占固定资本形成总额的百分比应该很高,应该接近100%吧。不过,让我们猜一下具体数字是多少?06年是12%,实际上在过去的1000年当中,甚至达不到10%;电话中有多少是国际长途?不到10%;外国移民占本国全国人口多少呢?仍旧也不到10%……人们的预期总是比实际的百分比要高,我认为这与全世界要大一统的这样的愿景对不上号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百分比就推翻了世界是平的这么一种假设或者说美好的愿望。
其次对全球化的信念也非常重要,大家首先就比较容易相信全球化的浪潮会使得所有的东西都去本土化,成为全球化;第三个原因就是社会的压力。我最近在电视上接受采访,当时访问我的人问我说,你为什么还在相信地球是圆的呢?我觉得你怎么就跟不上这个时代呢?他的口气就好象说大家都相信全球在一体化了,你就不相信。所以,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如果你非常非常相信技术可以超越文化、超越政治,那就有可能会让你相信国家的边界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如果你觉得文化、政治这些东西依然会塑造人类的社会,依然在我们周围,你就很难相信说这个世界完全变平。
中国和印度将成为未来经济核心
中国经营报:您认为将来全球化会有什么趋势?对于新兴市场来说有什么机会?
潘卡基:其一是服务的全球化,其二就是主要的跨国公司经营模式也将会发生变化。两周前我见了世界上最大的跨国公司之一的老总,他告诉我他们也在想办法解决眼前面对的问题。我的书中也提到了不少在全球化方面占据领先地位的跨国公司,比如IBM、GE等等,他们认为能在这个过程中做得很好。其三,全球的经济中心将继续从西方往东方转移。新兴市场很可能在全球经济中扮演重要角色,中国和印度将成为未来经济核心 ,不过新兴市场这个概念太大了,比如没有人知道在非洲将会发生什么。18世纪,中国和印度的出口额占全世界的一半,中国是18世纪时全球的经济中心。但是,在19世纪和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两国的出口额在下降,在21世纪我们很可能会回到200年前的情形中去,在这个世纪末,一切可能重演。
中国经营报:作为印裔,您怎么看待中国与印度发展的差异性呢?有什么建议?
潘卡基:印度和中国最重要的差别是中国的经济规模是印度的三倍,当我到中国后我感到很伤心,印度做的比中国差,印度政府也没有像中国政府一样,显著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我多年前到上海时,浦东还没有建设起来,那里只有一个东方明珠塔,没有其它的建筑,如今则翻天覆地。可能人们会说这只是在上海而已,上海是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但后来我去了北京,那里同样是一个很现代化的城市,比任何印度的城市都要现代化。中国在基础设施的建设做得很好,比如道路、机场等,印度这方面比较糟糕,到印度投资的人总是会抱怨那里的基础设施状况。这就回到了我们刚才的话题:政府应该做什么?我觉得政府就应该建设好这些基础设施,而公司则要建设好自身,以到国际市场上去竞争。
中国经营报:随着中国与印度的经济发展,关于中国与印度公司的讨论比较相当热门,最近塔塔收购了捷豹路虎也引起广泛关注, 你怎么看待印度公司和中国公司在国际市场上的优势劣势?您各有什么建议么?
潘卡基:首先需要区分不同的部门,中国制造业公司远远超过了印度公司,工业公司则在中国公司之上。当然,并不是说在某一个领域中国的公司全都比印度公司好或差,具体的差异还是有的;其次印度有语言优势,更多的人能够说英语;另外,印度有更多的私人企业,而在中国的历史上,私营企业的发展是受限制的;最后在印度资本很昂贵,所以总体上印度公司对投资更加谨慎,相反中国公司很重视投资规模,希望形成规模效应能够很好地降低成本。不过,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印度,一些公司都在进行实验,比如说怎么样管理人力资源。我对一位日本的管理咨询专家的话印象很深刻,他说你们印度人很聪明,但容易很快感到厌倦,相反中国商人一旦决定生产什么商品,就会坚持下去,想方设法降低成本。
我去年在哈佛做的一项关于中国和印度跨国公司研究,在六个月后,我和同事将有一篇论文发表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大部分向海外扩张的中国公司都会选择套利策略,在国内成本更低,在国外成本则要高一些,但套利策略总是会面临巨大的压力,所以他们应该考虑一些其它的战略,这在我的书中会有描述。比如以T裇生产为例,你就不能只依据生产成本,还要想一下国际市场需要什么,要知道所有的生产商都会以降低成本为战略,这就是我所说的适应差异。有些公司想要某种技术手段来提高盈利,比如他们借助中国的低成本,而同样的雇佣成本在美国就要更高一些。
但是,目前跨国公司面临的问题应该是如何建立起全球品牌战略,以超越单纯的低成本战略,目前中国和印度的劳动力成本正在上升,这就是套利策略所承受的压力。在过去八年,我的另一项工作就是为一家大型的印度软件公司做战略顾问,在我过去和他们工作的几年里,一个软件工程师的工资翻了一番。因此在人力成本上升的情况下,这些公司如果要保持盈利的话需要做一些新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办法是提高管理水平。而对于政府来说,应该提供更好的条件,比如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等。但我对印度政府有点担心,它可能要求塔塔公司只能采用A技术,不能采用B技术,但这应该是用公司自己来做决定。
中国经营报:因为次级债危机,目前成熟市场特别是美国市场的不景气,很多中国公司希望能够借此走出去,这种情况或多或少与九十年代的日本有些类似,您对于中国公司的国际化战略有什么建议么?
潘卡基:我想我愿意把今天的中国公司和二十五年前的日本公司来做比较。日本给我们的最大教训是什么?当你有大量的资金时,你可能做出很糟糕的投资决策。中国的公司现在赚取了大笔的钱,应当对怎么花这些钱格外小心。比如说,几十年前,有的日本公司赚了钱后,去买了洛克菲勒中心,为什么呢?只是因为那是洛克菲勒中心,在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还有公司去买夏威夷的酒店,然后以每晚1200到1500美元的价格出租,但这么贵的价格谁会去租呢?所以中国公司在投资决策上一定要谨慎。其次,不同的行业应该有不同的投资地,零售行业当然最好是在中国投资,但其它一些行业或许应该走出去寻找机会,比如说软件行业。我曾提出了一个恐龙式的经济,很多公司希望走出国门把规模做大,但是经验曲线并不能很好的复制到外面去。并且,根据我的调查我有的行业是比较适合于走全球化道路的,有的行业是适合在本国发展的,有的行业规模并不是成败的关键因素,现在就是公司稍微有一些主观,太倾向于要规模了。
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每年的经济增长速度超过10%,所以若我提建议的话,我首先会更多的考虑国内投资战略,而不是到海外去投资。如果是一位零售商,我会更愿意开发国内市场,这里有这么大的投资潜力,为什么要去海外呢?其次,在决定购买之前,要进行很仔细的金融分析,如果你看到什么东西就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它,那么很有可能你会付出更多的成本。第三,一定要有一个综合性的计划,因为买仅仅是这个过程的开始。第四,你必须明白怎样经营你现有的管理团队,和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以希思罗机场为例,为什么它是一个灾难?因为一个西班牙公司买了这个机场,但却没有合理的安排来管理它,原有的经营人员都走了,他们只能问现在该怎么办?最后一点是,选择一种合作的竞争战略,而不是什么都要自己去包揽。
中国公司在海外购买之前,应该谨慎买什么东西。这是一个好的投资时机,但它不是一个秘密。你应该知道比这更多的信息。不管你买的东西有多便宜,如果买错了东西,最后肯定是会亏本的。很显然,美国的次债危机会带来全球经济减速,公司应该从整体上考虑在这个时期应该怎么做。具体来说,第一,没有知道这次危机会有多严重,因此金融上保守一点应该是比较好的决策。其次,经济减速也是一个好机会,让公司来做好准备和计划,迎接将要带来的长期的快速发展。第三,大量证据表明,有些公司反应过度了,这只是一种循环,值得考虑。当然,一切取决于你有多少资金陷入危机之中,有些公司借了很多的钱,它们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但经营良好的公司则还是有选择的。
跨国公司不可能将技术保留在国内
中国经营报:作为全球战略专家,您曾经提出著名跨国公司著名的
潘卡基:跨国公司是全球化的一个主要方式,如果没有全球化的话,你就看不到许多跨国公司。而对跨国公司来说,它们面临的问题是怎样在新的阶段运营公司。以IBM为例,它几乎在一百年以前就开始了全球化全球化影响了它的经营模式,在这100年中的前80年中,IBM在各地设立小的IBM,但现在它们想要把各个国家的分公司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这就是一个比较大的变化。以前他们只是在海外建立一个个公司,公司之间沟通很少,只要你能赚钱我们不会干涉,而现在他们可能在美国接单,让中国和印度的人来帮他们做。IBM的现任总裁认为,经营跨国公司就是要把各国的公司紧密地结合起来,绝大多数的跨国公司目前也都在试图这样做。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技术让跨国交流更加容易,美国人需要有人来完成他们的工作,但他不再需要花六周的时间寄一封信到印度,让他们来完成这项工作,很明显,技术的改善影响了公司的管理。
但这并不意味着技术消弥了沟通的障碍,不能因为我能从美国打电话到印度就说我们之间没有交流障碍;在纽约的IBM可以和印度的IBM进行沟通,但这并不意味着纽约的IBM想要直接运营印度的IBM,就像运营纽约的IBM一样。相反,他们到印度去设立公司时,会从当地的软件公司中招募员工,而且会想办法怎么样在印度的环境下更好地运营分公司,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用美国的方式来运营。比较反面的例子有的企业忽略文化、政治、地理、经济的潜在差异的重要性,直接认为已经彻底全球化了,甚至认为可以在全世界卖一样的产品做一样的经营,就很可能死路一条,比如九十年代的可口可乐公司,将产品与服务大量标准化,降低各国差异化,这个策略并不成功。
中国经营报:目前很多跨国公司利用人力资源以及自然资源的廉价,比如亚洲同时又尽量将技术研发中心保留在国内,在享受全球化的便利同时试图控制,有人甚至用您的套利战略来进行解释,您怎么看?塞缪尔·帕米萨诺曾呼吁传统的跨国公司必须放弃目前在本土以外业务所采取的近乎殖民的做法,比如通用汽车(GM)、福特汽车(Ford)和IBM。
潘卡基:从公司的角度来讲,这一点是很容易理解。如果它有新的发明,它都愿意尽可能地保护它的权利,以获得长期回报。但这往往不是很有效,因为总会有新的发明新的技术出来,而且现在资本也在全球化,想要把一项技术或发明控制在小范围内是不可能的。创新与模仿总是在同步进行。我认为利润差异是全球化的动力,利润在世界各地都是不同的。而且全球化是在差异中进行的,而不是从相似性中获得的。同时,利润差异也在开发着世界各地的差异。比如像美国的一些技术,从长远来看,它们未必赚钱,从社会角度来看,这种现象是很好的,从公司的角度来讲,有它的不利之处。
我认为对跨国公司把技术留在本土的现象有点过度反应,实际上技术保留在国内是不可能的,它正在跨越国界,被跨国公司带往全世界。以微软为例,它不是不对自己的操作系统在国外设限,它的技术还是会传输到中国等国家来。所以这是一个比较陈旧的观点,总觉得有些国家是落后的,它们想要这个技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可以回想一下18世纪的情况,18世纪的英国,纺织技术是很先进的,它们想要通过设置出口障碍来保留它们的技术,但后来全世界都在使用这些纺织技术了,当时英国人想,美国人偷了我们的技术。但现在正好反过来了,美国觉得其它国家偷了他们的技术。
简介:潘卡基.格马瓦特(Pankaj Ghemawat)目前在西班牙IESE商学院担任全球战略学教授,同时他也是哈佛商学院的商业
2005年,他发表在哈佛商业评论上的文章《全球领导力的地区战略》获得了麦肯锡最佳论文奖。2007年9月,他最新一本书《重新定义全球化战略》由哈佛商学院出版社出版,IBM的CEO塞缪尔•帕米萨诺为书作了序,称他为21世纪跨国公司领导人创造了一本具有战略指导意义的书此前,他出过两本书《承诺,一种商业游戏》,《战略和商业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