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动：全球迎来后华尔街时代

本报记者  徐瑾  上海报道

世界不再令人着迷。
华尔街血流成河，风波席卷欧美，狂澜之下，一个趋向保守的世界格局近在咫尺；中国也难独善其身，从压通胀到保增长的十字路口背后还有改革驶进深水区的艰难求索。本报记者专访了法国巴黎证券亚洲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兼首席经济学家陈兴动，探索后华尔街时代的世界与中国走向。

次贷危机只是导火索 （小标题）

中国经营报：华尔街或许到了1929年之后最大危机之中，贝尔斯登倒闭、两房被接管，雷曼申请破产、AIG苦苦求生、五大投行变故纷纷。次贷危机根源在哪？
陈兴动：现在看来，次贷危机只是一个导火索。我曾经对次贷危机形成做过研究，次级债在美国不是新产品，但是为什么现在成为一个重要问题呢？首先我认为次贷本身损失不是很大，次级债就是除了优质房贷那部分，也就是房屋抵押公司和金融机构给信用级别比较差的房贷，这块加起来大概五百亿美元左右。次级债因为放开信贷评分，所以在美国很受欢迎，尤其中下层阶层、少数民族、移民等群体对此很热衷。

不过，次贷份额扩大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2000年大概不到5%，2006年就上升到20%左右。为什么上升那么快呢？根源还是格林斯潘时期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日后有一天，我相信如果有人写格林斯潘的传记，他离任时候的评价会被改写很多，但事实上他在任的时候也把美国带入帝国的繁荣时期。随着美国2000年的网络泡沫破灭，迫使美联储随之采取的宽松货币政策，美国就出现大规模的负利率，这时买房子比较划算，同时次贷也随着做了很多创新和调整，获得了更多份额，但是隐患也开始酝酿。随着大量金融工具与对冲基金蓬勃出现，次贷资产被不断被重新打包包装，现在已经到不得不清算这样金融扩张的阶段。去年，我有个同事辞职了去了一家全球很大的对冲基金，他和助手的交易量居然比我们整个银行还大，而他在对冲基金的同事一年挣的钱在其他行业几十年上百年也没法挣到，那时候欧美有钱买私人飞机的都是年纪轻轻的金融家。我感觉很不对劲，从去年开始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可能要爆掉，不过没多少人相信。

其次，我还认为虚拟经济与实体经济不能相距太远，华尔街金融风暴更多源于金融创新的一种失控。目前大家公认如果仅是因为投资失误导致损失，那是很honest（诚实）的表现，事实上整个市场存在大量cheating（欺诈），投资次级房贷到投资CDS（违约信贷掉期）CDO（抵押债务证券）之间相隔已经有十万八千里，可以说没什么关系了，不过因为过去产品回报很高风险很低，没有一个人关心，也没有一个人在意，没有人愿意把这个车慢下来。当然，若不是布什政府的话，也许不止于到今天。关于金融衍生产品，巴菲特曾经说过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们不知道未来的风险，如果金融创新倒了最后，没有一个管理当局理解到创新究竟是怎么回事，问题肯定会出现。有个笑话这样说，投资银行告诉投资者产品风险根据模型算出来一千年才有一次，很不幸，我们现在就遇上了。

中国经营报：目前状态是危机的结束还是另一个开始？

陈兴动：现在不能说开始，也不能说结束，进入一个相当动荡的阶段。一般来说，主宰市场的往往是两股破坏性力量，一个是贪婪，一个是恐惧。在市场蓬勃时候是贪婪在起作用，钱永远挣不够；而在市场下跌的时候，是恐惧在起作用，目前就是这样一个阶段，恐惧的传递速度也比过去快了很多。

今后的状态取决于近期市场动态，如果近期再有一家大型金融机构爆掉了，那么大家也心安了，反正坏也不能坏到哪里去了，可以说爆了是好事；但是，美国政府不太可能允许这样，他们会逐渐变卖资产而不是彻底清算，这就是不愿面对最糟糕状态的人性。如果这样的话，市场可能会有更坏的预期，开始进入至少半年的低潮阶段，这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则是过了这六个月，开始有专家学者来研究华尔街金融制度，提出各种政策建议；再过一年多，美国将会重新立法管理来限制风险，所以我预计要等到2012年左右，华尔街才能步入正轨，那是第三阶段。不过，我认为那个华尔街已经不复今日的发达蓬勃，对金融创新的管制肯定很紧，机构也会很如履薄冰，我更愿意称之为一个后华尔街时代。

中国经营报：回头来看，次贷危机有什么可以反思之处？

陈兴动：早在1998年，美国对冲基金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破产之后，就有人提出疑问，为什么一家雇员人数只有230名的公司破产能够动摇美国金融体系？随着金融创新的活跃，风险不断加剧，金融产品往往有着太多太多的上下游，所有的机构都被前所未有地关联进来。

美国有两套模式，我觉得目前出问题不是在于传统的商业银行模式，而要在于分业管理方面，面对不断涌现的金融创新与市场狂潮，没有一个统一的金融当局来进行监管，导致现在信息树木仍旧很不全面，这是对于金融创新过于宽松的后果。过去我也觉得美国的各种制度很好，华尔街也一直我们学习的偶像，但是今天偶像坍塌了，我们很有必要建立自己的价值体系，不能完全照搬照套。比如我们金融监管也缺乏一个统一的监管机构，目前是一行三会并存，往往在很多货币政策和经济政策之间存在互相矛盾，前后脱节，让企业与社会无所始终。

保守的后华尔街时代（小标题）

中国经营报：著名金融学大师米什金目前在也美联储担任理事，他此前在他的新书中断言下一轮全球化主要是金融全球化的浪潮。这次美国危机中国也感受不轻，很多机构账面出现亏损，这样拥抱金融全球化形式也许是大家过去始料未及。后华尔街时代的世界与中国有什么变化？
陈兴动：后华尔街时代具体是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但我认为conservative（保守）会成为主流，尽管会时不时在自由liberal（自由）和conservative（保守）之间谋求平衡。金融风暴的后果会很厉害，对美国财经收入以及金融和金融相关行业影响深远，广泛失业又会引起社会不满，这样情况和二战时候有些类似，世界格局将会变得相当复杂，即使奥巴马上台也不会改写这个趋势，说不定这次还会打伊朗。

当中国制造业发展这个阶段，中国经济金融发展也必然需要开放全球化，可以说中国一直是全球化得利者，更希望金融也全球化。但是中国也不需要着急一时，因为中国的机会仍旧还在，如果我们看到中国的城市化与工业化还有25年才能完成，那么从这个意义上，中国还有三十年的增长机会。我预计全世界未来几年全球化步伐肯定会放慢 每个国家都会变得很保守，那个时候国家利益成为每个国家的首要诉求，我认为中国那时候也要先讲爱国主义，首先要学会自保，没人听国际主义，国际间利益才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