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看香港的爱与怕
作者:三文 2008-10-6 19:53:29
“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当张爱玲如是密密低语,香港和上海百年凝视,不经意间,由一个低首的姿态就隐秘达成。
上海与香港都是华洋杂陈的世界,但在李欧梵所谓他者与自身彼此观望背后,香港与上海暗地里又如此异质:上海暗示中国西化最前端,香港隐喻西方东进的桥头堡,两个城市的链接随着大时代的变化不断嬗变。前五十年,基本在上海俯瞰香港,以张爱玲的文本为代表,她曾言“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我的文不达意的地方,只有上海人能够懂得” ;后五十年,则以香港映射上海,尤其以王安忆、黄碧云等文本为主,在“香港是什么的”经典定义下,在情与爱晕染下,香港已经变为一种对上海镜像再诠释。
卡尔维诺断言城市犹如梦境,凡可以想象的东西都可以梦见,但是即使最离奇的梦境也是一幅谜画,其中隐藏着欲望,或者隐藏着反面的恐惧,像梦一样。当城市沦为观念与想象的产物之时,书写者的视角往往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城市文本的最终归途,城市自身的记忆反倒列举末位。我们不仅疑惑,当摒弃所有外来镜像之后,香港还能是什么?
去年香港回归十年,随着天星码头等事件,香港的集体记忆成为港人的热门话题,关于香港的书籍也随之大热。但这类书籍的视角往往比较类型化,或多或少让人有缺失之感,外来者如《香港史》之类则更多带有俯瞰视野,隔了一层;香港本土人如陈冠中《我们这代香港人》审视则又显得过于自我,离得太近,天津作家冯骥才给出了自己的平衡,“评说一个地方,虽然可以采用很多种方法,但是最好的位置是站在门槛上,一只脚踏在里边,一只脚踏在外边。倘若两只脚都在外边,隔着墙说三道四,难免信口胡说;倘若两只脚都在里边,往往身陷其中,既不能看到全貌,也不能道出个中的要害。”
此言甚得旅港学人严飞之心,他求学上海,其后辗转伦敦,然后来到香港,在多种文化价值观冲击下反而力求观点更为平实,在他今年关于香港的新著《还君明珠》中,他自况努力以“槛中人”的姿态来审视香港。在网刊《读品》在上海季风书店的“今天我们读书”沙龙中,严飞做了一席关于香港的演讲,延续在上海“看”香港的百年传统。他把香港的社会复杂性总结为“四爱三怕”:爱本土文化;爱集体记忆;爱同舟共济的精神;爱逆境坚韧的意志、怕变化太快、怕被边缘化、怕社会下流化趋势。这里的“爱”与“怕”更多表示精神状态,源于一种在本土化与边缘化夹击之下的矛盾与迷失,表现为对身份认同的集体焦虑。严飞认为可以在两个方向弥补:首先通过把殖民时期残缺不全的本土历史进行整体重述来修补历史;其次则是通过对殖民地史化去糟取精修补文化。
过去有人说香港是粉末城市,一切好的东西最终都会远走高飞,但当一个城市拥有集体的“爱”与“怕”,它也同时承载了于历史的记忆与情感,城市因此获得另外一种生命质感。在《读品》沙龙讨论中,香港大陆化与大陆香港化两种泾渭分明趋势最为激烈,这也许还是西化/中化讨论的另一种翻版,有限的对照只能看见自身的预设。正如前段时间高调来沪的词人周耀辉所言:“我们喜欢怀旧,过去的,回想起来,总是比较美好。我知道这种想法相当愚笨,却也聪明,反正就是自保的方法,说服自己日子没有白过。”如果我们要记忆香港,不妨暂时忘却上海,上海与香港,在这个世纪将是另一段城市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