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1984
向后看,就是向前看
——赫尔岑
1984已经过去,
万幸,我们并未相逢在在动物庄园……
但是,是否就意味着思考的终结?
下一个1984也许正在某个黑暗的拐角静侯……
1 重拾orwell
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之中了。过去给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遗忘了,谎言便变成了真话.
——〈
1984〉
没有沉痛体验的人,来谈1984多少有点自不量力,但是,我尝试着,尽量……
哦,奥威尔,农舍中的奥威尔。
这本来就是一个分裂而矛盾的人。
早年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最终却以反对苏联的极权作品留名;
曾经是最好的贵族中学毕业,却偏僻的朱罗岛终老;
一度做过英国的间谍,却一生厌恶英国对殖民地的态度……
大概1984是我们一道悉心抚慰的伤口,但是越试图抚慰,却越无法逃避虚空,
越感到彻底的越无法痊愈,
伤口也更加妖艳眩晕起来……
1984是道隘口,无计可回避。
这是一本沉重的读物。
——卡尔维诺定义经典作品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
这是否意味着,
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新的探险,都有新的风景,
还是由于我们已经不能再踏进同一条河流?
至少,
不那么轻松,整个阅读也成为一种冒险的穿越——
穿越极权主义由话语系统构筑的人与人彼此隔绝的原子社会。
穿越人类命运的重重阴云与遮蔽
穿越理性的伟大与自负
…………
2 语言*人*思想
“全部历史都像一张不断刮干净重写的羊皮纸。”
——《1984》
时间是1984年,
一切在国家机器的运转下有条不紊,简直就是扎米亚金笔下的数字化精准。
在真理部的上方大书特书党的三大原则:
“战争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愚昧就是力量”
有关不利与海洋国的一切都不回出现在民众的视线中,不利的记忆也被不断暗中修改,
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big brother的注视下 ……
——这构成了整个大洋国的美丽新世界。
并不完全陌生……
Die Philosophen haben die Welt nur verschieden interpretiert,
es kommt aber darauf an, sie zu veraendern.
改变世界——马克思
改变语言——马拉美[著名语言学家]
语言作为思想的载体,是主体存在的表现
{现在想想上次宣称要用数学代替语言的布道师兄,越发觉得karl的评价有道理}。
当没有从语言上完成对思想真正意义上的启蒙时,那么只有流血的逻辑里作为代价,
这样的例子实在是不堪累诉。
而当极权政权确立时,改造思想最简洁的方式也莫过于建立自己的话语体系……
书中有一群专门编写新语词典的人,
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创造新词而是消灭旧词。
在真理部研究科,有大批御用学者日以继夜地编写《
新语词典》。
附录中关于新语的不厌其烦的详尽说明,目的就是表明极权主义是怎么对语言体系的控制,
当人们使用的语言只有新语的时候,思想上的出轨也不可能。
当词汇仅仅只是那么些统治者布施的时候,历史是不断擦写的羊皮的这句话决不是危言悚听。
书中写到思想警察的头子奥勃良当着温斯顿烧掉有关真实的过去的记录时。
——以下会抄很多书,直接引语比我的转述有力的多。
“灰烬,”他说,
“甚至是认不出来的灰烬,尘埃。它并不存在。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它存在过!它确实存在!它存在记忆中。我记得它。你记得它。”
“我不记得它,”奥勃良说。
“党有一句关于控制过去的口号,”他说,“你再复述一遍。”
“‘谁能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能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温斯顿顺从地复述。
……
语言体系的控制是最为严峻而残酷的。
控制语言的终极目标是为了控制思想。
而对于人,
唯一的高贵在于思想,
没有那种屈服比精神的屈服更加彻底,
没有哪种统治比统治精神更为残忍强势。——“你最后投降,要出于你自己的自由意志。”
所以有人说,
20世纪以前的极权主义仅仅是限制人性,
天才异端们仍有书写控诉的空间;
而20世纪的极权主义则是直接摧毁人性,像温斯顿这样的思想者从肉体到灵魂都被消灭了
哈维尔曾经说过在极权国家,一个小贩背后可能帖着各种宣传标语,
而他的顾客与他都习惯并沉默着,最终,国家机器在舆论方方面面点点滴滴占据人民的视线。
其实宣传反而是新闻自由的衍生物,宣传是定性的产物——是要别人相信自己的产物,
但是在后极权社会,并不会有选择与比较的平台。
再没有了宣传,只有铺天盖地的残酷填充与硬性接受,
民众的大脑是作为漏斗状的储存器,他们唯一做的就是愉快地欣然接受。
——这时候,他们真的只能是一支芦苇,他们的脆弱正在在于不能思考。
3 异端*熵*文明
思想罪并不导致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1984〉
奥威尔曾经说过,
在他那个时代,作为有良知的作家,不可能去逃避这种题材。
“我坐下来写一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对自己说:“我要生产一部艺术作品。”我所以写一本书,是因为我认为有一个谎言要揭露,有一个事实要引起大家的注意,“
——所以他选择了反抗极权主义的题材。
《1984》未必是一本人人认可的小说,它也受到很多指责。
其中,米兰昆德拉的指责最为严厉:奥威尔“把生活缩减为政治,把政治缩减为宣传”
《1984》是“一本几十年中作为反专制主义专业人员的长期参考书”。
但荒诞的是,
自诩小说是幽默的艺术的昆德拉的小说很多时候正是作为反对专制的解读的。
也许,潜意识中为了表明彼此的不同,言辞才如此激烈吧。
昆德拉说过小说家不是历史学家的仆人。
小说家不讲述或评论历史,而要发现人类存在不为人知的方面。
对于二位,仅仅从政治上来回应也许正是最大的媚俗。
一起起源于意识形态的下的正常阅读的扭曲和观念上的误读——解人正不易得。
作家表现某种题材,
却同时寓意可以不拘泥于这个领域。
想起尼采的话:一切历史上的伟大都不是政治的,甚至是反政治的。
真正伟大的东西是超越意识形态的,乏政治化正是极权主义的渊薮之一。
在书中的第三部分,主要是温斯顿在友爱部101 囚室的遭遇。
以下是与思想警察奥勃良的部分言论。
“你最后投降,要出于你自己的自由意志。”
“我们在杀死之前也要把他改造成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容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论多隐蔽,多么不发生作用的地方,有一个错误思想存在。”
“你的改造分三个阶段,学习、理解、接受。。”
“我们控制着生活的一切方面,温斯顿。你在幻想,有什么叫做人性的东西,会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愤慨,起来反对我们。但是人性是我们创造的。人的伸缩性无限大。你也许又想到无产阶级或者奴隶会起来推翻我们。快别作此想。他们象牲口一样一点也没有办法。党就是人性。其他都是外在的——无足轻重。”
和大多书揭示信仰的小说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地下室手记》,卡夫卡的《
审判》、米兰·昆德拉的《
为了告别的聚会》,〈1984〉少不了审判中的辩论。
“我不管。他们最后会打败你们。他们迟早会看清你们的面目,那时他们会把你们打得粉碎。” “你看到什么迹象能说明这样的事情快要发生了吗?或者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但是我相信。我知道你们会失败。宇宙之中反正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精神,还是原则——是你们所无法胜过”
“你相信上帝吗,温斯顿?”
“不相信。”
“那么那个会打败我们的原则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人的精神。”
“你认为自已是个人吗?”
“是的。”
“如果你是人,温斯顿,那你就是最后一个人了。你那种人已经绝迹;我们是后来的新人。你不明白你是孤家寡人?你处在历史之外,你不存在。”他的态度改变了,口气更加严厉了:“你以为我们撒谎,我们残酷,因此你在精神上比我们优越?”
“是的,我认为我优越。”
…………
“你是最后一个人,”奥勃良说。“你是人类精神的监护人。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把衣服脱掉。”
……
“你瞧瞧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他说。
“你瞧瞧自已身上的这些污垢!你脚趾缝中的污垢。你脚上的烂疮。你知道自己臭得象头猪吗?也许你已经不再注意到了。瞧你这副消瘦的样子。你看到吗?你的胳膊还不如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合拢来的圈儿那么粗。我可以把你的脖子掐断,同折断一根胡萝卜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你知道吗,你落到我们手中以后已经掉了二十五公斤?甚至你的头发也一把一把地掉。瞧!”
他一揪温斯顿的头发,就掉下一把来。“张开嘴。还剩九颗、十颗、十一颗牙齿。你来的时候有几颗?剩下的几颗随时可掉。瞧!”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有力地板住温斯顿剩下的一颗门牙。
温斯顿上颚一阵痛。奥勃良已把那颗门牙扳了下来,扔在地上。
“你已经在烂掉了,”他说,“你已经在崩溃了。你是什么?一堆垃圾。现在再转过去瞧瞧镜子里面。你见到你面前的东西吗?那就是最后的一个人。如果你是人,那就是人性。把衣服穿上吧。”
…………
开始作为异端出现的温斯顿最后屈服了,
101号的审判使他从从肉体到灵魂都被消灭了。
他出卖女友裘莉亚,两人都没有逃脱思想警察的精神暴力,
“在遮荫的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以此赎出自己,后来虽然恢复了健康,却成为政府里行尸走肉。
他对自己说 “二加二等于五”。
“ I love big brother”
“最后一个人”也消失了……
这一场同样涉及灵魂的辩论,和上诉提到的作家作品相比,
同样的针锋相对,同样的惊心动魄,
不同的是,
此时此地,orwell表现出近乎残忍的冷峻。他毅然指出如此绝望的深渊,
比《审判》中k最后公认最可怖的默默无闻的死法更加可悲。
——在温斯顿肉体残存的同时,他的精神已经死了
《1984》的另一题目是“欧洲最后一个人”,
奥威尔通过温斯顿的死亡表现了他自己对人类的绝望——对于人类精神良知象征的温斯顿
一切对于人类的悲观莫过于此。
可以说,人类文明的传承与开拓都是由先知先觉者的作用,
可惜在历史进程中他们的境遇宿命地被规定为异端的角色。
—— 你无法要求民众都有这样的深刻与洞察力,他们给予最大恐怕只能是宽容,
但是这点似乎也很难很难。
苏格拉底是被民主投票表决处死的;耶稣是被犹太人出卖给罗马总督的;烧死布鲁诺的同样还是人群…… 这些异端坼下自己的肋骨当做火把,试图点亮灰暗的历史与文明的漫漫前路。 他们能带领我们走出这片黑森林吗?
也许,一直不是完全没有人不愿做殉道者,只是可悲地选错了祭坛,酿成了更大的恐慌。
同样伟大的扎米亚金这样谈到:“科学,宗教,社会生活,艺术中的教条化,这就是思想的熵。而异端是医治熵的唯一苦口良药”。
异端没有生存空间的时代是可悲的,而没有异端的时代是彻底堕落的——届时,我们已经死于自己的熵。
坚持这是仅仅一本政治小说的人,是该适时反思了。
这是对orwell最大的轻视与误读。
4 人*理性*神
当人们停止信上帝的时候,不是说他们什么都不信了,他们什么都信。
——埃科《
福科摆》
不独人类有异端,神也有异端。
“老实说,我憎恨所有所有的神”当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如此俾睨天庭时,
与其说哲学诞生了不如说是真正意义人诞生了 ——没有独立意志的人只是生物,匍匐于众神脚下。
这个天神的异端,用他的智慧与怜悯为人类赢得了一个与神平等对话的奇迹。
当茴香杆伸向阿波罗的战车时,神的意志不再是宇宙的唯一,乾坤的法则。
这显然是一贯可以看做一个隐喻。
火和伊甸园的apple一样都是对理性的比拟。
不过,
前者显然比后者开放点,至少不会看成一种罪恶。
从此,
人类不再向往《
七封印》中献祭羔羊的荣耀,
走进无神的沙漠,可惜他们也没有变成变成了怀疑者的托马斯。
神转身之后,种族记忆中的宗教饥渴让刚走出黑暗的人类又开始造神运动。
“理性是好东西没错,但是只能告诉你所知道的东西,理性满足人的理智能力,意愿是整个生活的表现。” {《地下室手记》}
无论是作为工具使用的理性——比如科学还是作为价值判断的理性都只能作为生活的一个方面而不是能够作为终极价值的预先设计。
——而生命拒斥虚无。
考察评价orwell的成就应该在更宏观的视角与更广阔的背景下进行。
在人类几千年未曾遭遇如此之大大变局的二十世纪的大环境下,
一个思考人类命运知识贵族是无法走向书斋,不理睬历史的躁动与回声。
福山无限感叹地说二十世纪足以让所有人都变成历史的深沉悲观主义者。
人类的理性解放之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杀死上帝,
人民用民主购买了独裁,用自由兑换了责任,用奥斯维新之后诗不存在,广岛之后科学沦失,
文明是否真的衰亡?人类是否真的在精神上死去?历史是否走向终结?……
理性的泛滥带来了理性也无法抑制的问号与悲观。
鲍曼在考察了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在《
现代性与大屠杀》最终疑惑地说出:“似乎上帝想毁灭一个人的时候 ,不是让他发疯,而是让他更有理性”。
可以说,《1984》在反讽了人类精英以无限气概建筑的乌托邦的背后,
是orwell对人类命运的深邃思考,
是对致命的自负的深刻反思。
当认为历史是仅仅凭人的理性可以设计的时候,封闭社会的形成自然有了逻辑上一贯的支持。
纵观二十世纪的最为突出的知识论,
最关键的提升就是对于理性的有限性的彻底认识,不过这种认识也是建立在不菲的代价上。
把理性无限提升,
恰恰是最最不理性的一种态度,把任何东西当作图腾都是宗教式的愚昧取向。
认识到理性的有限性,
正是最为理性的方法。
普鲁斯特指斥道:学术,或者理性,享受着不配享受的辉煌,其实这个冠冕应该被摘下来。理性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反思而亲手把这个不该享受的冠冕。
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存在的智慧在这种貌似悖论的语境中闪烁。
——沉沦到虚无的底层,是宿命也是抗争。
理性把人与动物区分开来,而把人与人区分开的是感情。
在《1984》中温斯敦的觉醒起源于一个玻璃镇纸,
这是美感的触动使最初的人性意识得到唤醒,
在冰冷的集体意识之外还有一片最晶莹的琉璃世界。
而最终使他选择走向对立的则是最为原始的爱欲,
在理性的世界爆发了最革命的激情,
绝望而彻底,
是自然的生命力。
在理性之外还有更高更伟大的存在,
正如屹立在 世界之颠是高山,地球之外还有浩淼的星空。
它们的存在,
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自己的伟大之时觉察自己的渺小,
5 后记
我们只有重读一本书,而不能只读一本书。
——纳博科夫
无论是对奥威尔还是昆德拉,
诉诸那一种固定的模式都是一种无可避免的媚俗。
媚俗是将外界强加的概念吸收作用与自身,从被媚到自媚最终媚人的地步。
对于作品的解读,
无论来源于大众传播媒介的引领还是意识形态的暗示抑或文化精英的注释都是无比苍白可鄙,
——虽然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在自我意识充分自觉的今天,我们应该自己走近经典,
作出自己的思考,而不是把自己的头脑做为别人的跑马场和低水平的聚会。
在这个浮华的城市,在这个喧嚣的时节,在这个荒寒的冬天,
我选择,重温<1984>……